你还记得那种感觉吗？大概是十几年前，或者更早一些，电脑主机嗡嗡作响， CRT显示器或早期液晶屏的光映在脸上，登录QQ的“滴滴”声是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钥匙，而点开那个星星标志的“QQ空间”，则像是推开自己精心打理的小房间的门，那时候，黄钻是身份的象征，精心挑选的“皮肤”，绞尽脑汁写的“说说”，从网上搜罗来的伤感的背景音乐，还有相册里那些用低像素手机拍下、经过蹩脚美图处理的照片，每一个来访者的足迹都值得点开看看，每一次“踩踩”和“回踩”都是友情的仪式，而“点赞”，这个如今渗透进我们数字生活每个角落的动作，在当时，还只是嵌在日志末尾或相册下方，一个叫做“赞”的、不太起眼的小小手形图标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个小小的“赞”变得重要起来，它从一种随性的欣赏，慢慢变成了一种社交货币，一条说说的点赞数，似乎隐隐关联着发布者的心情好坏、人气高低，甚至是一种模糊的自我价值确认，渴望被看见，被认同，是人性深处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，当这种渴望遇到一个具象化的数字指标时，很多事情便开始微妙地转向。
最初可能只是朋友间的默契。“看到动态就点个赞”，成为维系社交存在感最简单的方式，后来，出现了一些半开玩笑的“互赞”群，大家在群里吆喝一声“新说说了，求赞”，然后互相帮忙点一下，这有点像小时候互换卡片，带点游戏性质，也带着一点互助的温暖，但渐渐地，事情的味道变了，当点赞数可以被公开比较，当某些平台活动、甚至一些校园里无聊的评比，会以空间点赞数作为参考时，一种新的需求便悄无声息地滋长出来：如果靠自然互动达不到那个想要的数字，有没有更“高效”的办法？
“刷赞”这个行当，便在这片渴望与焦虑并存的土壤里，找到了生存的缝隙，它最初可能隐藏在淘宝的某个角落，或是某个论坛的灌水区，搜索关键词，你能找到琳琅满目的商品链接：“空间说说赞”、“日志赞”、“照片赞”、“主页赞”，明码标价，十元几百个，几十元成千上万个，付款之后，无需多言，很快，你的那条动态下方，点赞数量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，从个位数跳到百位数，甚至更多。
这些点赞来自哪里？它们大多来自一片被称为“协议号”的沉默海洋，那不是真实的用户，而是由程序控制的虚拟账号，或者是从各处收集而来、专门用于完成此类任务的“僵尸”账号，它们没有头像，或者头像诡异，没有动态，没有情感，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，就是在接收到指令后，精准地找到你的那条动态，执行一次点击，留下一个赞的痕迹，然后沉默，等待下一次指令，这是一场纯粹的数字表演，演员是代码，观众是你，或许还有你期待中的那个“Ta”，或是你想象中的“他们”。
我曾观察过一个朋友,他精心策划了一次旅行，拍下了许多美好的照片，挑选了九张最得意的，配上一段斟酌许久的文字，发在了空间，半小时后，点赞寥寥，他的表情从期待，到疑惑，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，他喃喃自语：“是不是拍得不好？还是大家都不感兴趣？” 第二天，我看到那条说说的点赞数突然突破了三百，我点开点赞列表，滑了很久，看不到几个熟悉的名字，充斥其间的，是一串串乱码般的昵称和空白头像，他没有再为点赞数少而失落，但也没有因为数字暴涨而表现出格外的开心，他后来告诉我：“当时就是觉得，放着太难看了，买完，数字上去了，心里却更空了，好像自己欺骗了自己，也把那些真正朋友给的、有温度的赞，给淹没了。”
这或许就是刷赞行为最核心的悖论：我们追求那个数字，本意是为了象征被喜爱、被关注，但当我们用虚假的、无生命的数字去填充它时，我们恰恰亲手抽离了其背后唯一珍贵的情感实质，那个庞大的数字，不再连接着任何人的微笑、欣赏或共鸣，它只连接着一个冰冷的服务器和一笔几元几十元的交易，它成了一个华丽而空洞的标签，贴在渴望被温暖的心上，却愈发衬出那背后的凉意。
为什么我们会在意？社交平台的设计，在无形中推波助澜，信息流呈现、数字的公开显示、各种排行榜单、“热度”推荐机制……这一切都在构建一种“量化社交”的环境，你的影响力、你的受欢迎程度，似乎都被简化成了可以计算、可以比较的数字，在这种环境下，数字的增长本身就能带来多巴胺的分泌，一种即时的、廉价的成就感，而刷赞，提供了一条获取这种成就感的捷径，它绕过了需要真实互动、需要内容真正打动人心的漫长而不确定的路径，直指那个代表“成功”的数字结果。
对于青少年群体,这种诱惑力可能更大，他们的自我认知正在形成，同辈认同至关重要，网络空间是他们构建自我形象、进行社会交往的重要舞台，一条说说获得大量点赞，可能意味着在班级群体中的地位；反之，则可能带来无形的压力，在这种情况下，刷赞从一种虚荣的选择，可能变成一种应对社交压力的手段，哪怕他们自己也清楚这很虚幻。
但虚幻的终究是虚幻,刷赞带来的数字膨胀，就像给一个虚弱的人注射肾上腺素，它能带来一时的兴奋高涨，却无助于根本体质的改善，甚至可能掩盖真正的问题，一个依赖刷赞来维持表面繁荣的空间，其主人可能会逐渐忽视真正重要的东西——内容的品质、真诚的分享、与朋友之间深入的交流互动，那些买来的赞，不会在你伤心时留言安慰，不会在你分享快乐时真心为你高兴，不会因为你的某篇长文而产生思想的碰撞，它们只是墓碑一样沉默的数字，记录着一场没有观众也没有演员的演出。
更重要的是,这种行为无形中污染了社交环境，当虚假的繁荣成为一种可见的“常态”，它会扭曲旁观者的认知，其他人可能会感到压力：“为什么他的点赞总是那么多？是不是我太不讨喜了？” 这可能导致一种连锁反应，推动更多人寻求这种虚假的解决方案，或者对真实的互动价值产生怀疑，诚信，这种在真实世界里弥足珍贵的品质，在数字世界的一次小小“作弊”中，悄然磨损，我们对待数字的态度，或许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对待真实世界的方式。
QQ空间,或者说，我们每一个人的那片自留地，其最初的、最本真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？我想，绝不是那个排行榜上的名次，也不是某条动态下惊人的数字，它在于，你随手拍下窗外的晚霞，会有那个懂你的朋友在下面评论“像那天我们放学时看到的”；在于你转载了一篇晦涩的文章，会有挚友过来和你讨论其中的观点；在于你记录孩子成长的每一张普通照片，家人总会第一时间出现，留下一个“亲亲”的表情；甚至在于，你发了一句无人能懂的牢骚，许久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冒泡，问一句：“怎么了？没事吧？”
这些瞬间,才是构成我们网络记忆的温暖颗粒，它们或许无法用数字量化，无法被购买，也无法被程序模拟，它们基于真实的时间积累、共同的经历、彼此付出的情感关注，一个这样的互动，其重量远胜过一万个来自虚空之地的“赞”，因为在那一个赞或一条评论里，你看到的是具体的人，感受到的是具体的牵挂。
后来,大家似乎都慢慢走过了那个特别在意点赞数的阶段，QQ空间的使用频率或许降低了，我们分散到了微信朋友圈、微博、小红书等更多的平台，但“刷赞”的影子，其实换了个模样，依然游荡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，粉丝数、阅读量、转发、评论、弹幕……各种形态的量化指标，依然在挑动着人们的神经，相应的“刷量”产业也依然庞大而隐秘地存在着，这几乎成了数字时代一种永恒的伴生现象，只要“被看见”、“被认可”的渴望存在，只要平台继续将这种渴望量化为公开的数字竞赛，那片灰色的地带就难以彻底消失。
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的用户而言,或许能做的，是在每一次想要收获认可时，稍稍停顿一下，问问自己：我究竟是想和真实的人分享，还是只想看到一个漂亮的数字？我们或许可以尝试，把注意力从右下角的那个计数器上移开，更多地看向评论区，去真诚地回复每一个真实的留言；去主动给你欣赏的朋友的动态点赞、评论；去用心经营你真正在意的那一小撮人的关系，而不是焦虑于泛泛之交的瞩目。
你的空间,你的主页，本质上是你人格的数字延伸，它是你打理过的花园，而不是需要虚假数据粉饰门面的展厅，让那些真实的故事、真实的情感、真实的互动成为这里的主角，让点赞数回归它最初的意义：一个简单的、随喜的 gesture，告诉你“我看到了，并且我觉得不错”，而不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成果汇报。
数字是冷的,但人是热的，别让对冰冷数字的追逐，稀释了我们本该拥有的、真实的人际温度，在那个属于你的小空间里，最珍贵的财富，从来不是访客记录最顶端那个惊人的数字，而是在漫长时光里，那些来了又走、走了却留下痕迹的、具体的人的名字，以及你们之间，只有彼此才懂的、温暖而琐碎的对话，那才是抵御一切虚妄的、最坚实的东西。
